第七十一章
  “对了,”已经朝楼下走了几步的男人突然顿住,回头好心补充,“不知道这里隔音怎样,会不会有人在里面偷窥。”
  温荞没说话,不回应也不抬头,孤零零缩在角落,直到脚步声远去,灯又亮了。
  老旧的声控灯短暂地亮了一下便归于黑暗,一向为此烦恼的温荞此刻倒要感谢它的体贴。
  被打入无边地狱的囚徒,比起刺眼的阳光,更迫切渴望的是将她温柔包容的黑暗吧。
  温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向前挪步时才后知后觉腰部以下疼得厉害,近乎没了知觉。
  艰难下到二楼,捡起地上散落的东西,以及安全套的包装。
  重新回到叁楼,站在门前,温荞觉得里面没人。
  打开门,她的直觉应验,然后想,理由会是什么。
  没有当即给程遇打电话问他去哪儿了,温荞先去洗了个澡。
  她以为自己的泪已经流尽,可当黏腻的浊液从体内流出,当她亲自把手指探进去取出那枚套子,她还是很难过。
  从浴室出来后,温荞在沙发坐下,开始等待。
  程遇是九点多回来的,身上穿着白天的黑色外套和卫衣。
  他打开门,对上温荞视线的一瞬下意识就要对她微笑,可下一瞬女人泛红的眼睛和忧伤的神情让他敛了所有表情,放下钥匙语气沉沉地问“你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温荞沉默,与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细细看他,看少年的脸,看他的表情。
  会是他吗?
  那张漂亮的面孔之下,那双充斥着温柔爱意的眼眸,会藏着一颗恶毒戏弄的心吗?
  “你去哪儿了?”温荞缓缓开口,沙哑的嗓子刀割般的钝痛。
  似是察觉她话中的审问,原本换过鞋就打算往沙发去的程遇在原地站定,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说,“林沂找我。”
  “林沂?”温荞低声重复,也不知信了没有,总之没有纠缠,继续问,“红绳还戴着吗?给我看看吧。”
  程遇顿了下,“我把它弄脏了。”
  温荞笑着说,“没关系,我帮你洗干净。”
  程遇沉默一瞬走了过去,高瘦挺拔的身子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其中。
  隔着半步的距离,温荞敏锐嗅到了一些异味,可她来不及思考,在看见少年把手伸进口袋取东西的一瞬,她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了。
  可当他真的把东西摊在掌心递到面前,温荞又彻底愣住,面色古怪地盯着那根绳子,似乎不能反应。
  本就朱红的绳子,此刻不规则地染上一些暗沉的红。
  半晌温荞才僵硬抬头,喃喃问道“……血?你受伤了?”
  程遇收回东西欲说些什么,手机率先响起。
  他看一眼沙发上怔愣的女人,接通电话。
  他没开免提,但寂静的氛围足够温荞将对话听个大半,知道那面是谁。
  是林沂,他说自己到家了问他到家没,他絮絮叨叨关心程遇的伤,又愤愤不平今晚的事。
  程遇只短促地应了两声便以一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挂了电话。
  重归于静,本该询问伤情的女人攥紧手指僵硬坐在原地,唯有通红的眼眶泄露她的情绪。
  是焦急还是更为复杂,自己都无法准确描述的情绪,温荞感觉心底憋着一股火,她不知道那从何而来,也没有去想更为复杂的问题,他是否就此摆脱嫌疑,还是为了伪造证据不惜伤害自己。
  她通通没有想,只是看着他,然后被黑暗侵蚀,愤怒地想要流泪。
  程遇也静静回视,透过她的眼睛将一切一览无余。
  良久,他在沙发坐下,拉过攥红的那双手,将她搂抱入怀。
  “别怕。”他亲吻她的鬓发,轻声说,“我很好,我在你的身边。”
  于是温荞的愤怒平息,化为眼泪淌湿面庞。
  是了,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是一句安慰和拥抱。
  人和人是不同的,每个人的爱自然也不同。
  温荞骨子里的柔软善良和对爱的渴望,让她爱上一个人便是全身心交付,哪怕偶尔也会犹疑退缩,可她给的又足以弥补包容一切。
  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她深知恋人并不是完全站在阳光下的一个人,可她愿意拥抱他的阴暗面,并依旧认为自己的爱人是个温柔善良的少年。
  至于如今逼到面前的怀疑猜想,当以前细枝末节的偶然连成证据,她仍旧不敢也不想去深思。
  太痛了,只要一触及那种可能就通体发冷。
  倘若那些背叛都是假的,倘若那些矛盾和痛苦都变成笑话。
  所以只有逃避,试探一步然后后退百步,以一种鸵鸟心态保护自己。
  何况他受伤了,何况她爱他。
  在这些面前,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讨厌他受到伤害,她需要他。
  就这么简单。
  呼吸间是熟悉的衣皂香混着消毒水味,温荞抵着少年肩膀稍稍拉开距离,泪眼蒙眬地问“你伤到哪里了?疼不疼?发生什么事了?”
  程遇浅浅弯起唇角,抹掉她的泪说,“不严重,就是不小心在手腕划了一下。”
  “手腕?!”
  “乖,真的只是很浅一道。”眼见她又急得眼泛泪花,程遇自觉把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腕,却不想缠满绷带的腕处何时又渗出血丝。
  “这、这……”这叫不严重?
  温荞气急拧起眉看他一眼,小心捧起他的手腕却又不敢乱碰,泪珠一颗一颗往下砸落。
  程遇想把手腕后藏也晚了。
  他用空着的右手擦她的泪,擦不及,便捧着她的脸低头吻去。
  “宝贝儿”
  “老师。”
  “好姐姐。”
  ……
  他一边吻她,一边变换着称呼叫她,从眼泪吻到嘴唇。
  “别,呜……”温荞架不住他的攻势,被抵在沙发深处亲得满脸通红,早忘了自己先前想说什么,直到少年的手不规矩地探入衣内在胸前揉了一把。
  “不行嗯……”不管他是借此把这件事揭过去还是本就不在意自己伤口,后果是温荞不知何时已经意乱情迷地躺在他身下被肆意撩拨,差点擦枪走火。
  幸而她因那微微吃痛的力度唤回一点理智及时叫停,少年指尖与她的发丝纠缠着被迫停下,微皱的眉头和紧抿的唇表示抗议。
  “等等,等你好了……”温荞察觉他的不满,主动搂住他的脖子温柔低语。
  程遇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倒也好说话地放过她了,帮她拢好衣衫只说一句“再说”便摸摸她的脸起身。
  “你去哪儿?”温荞急忙抓住他的衣角,挣扎着也要起身。
  “乖,先躺着歇会,我去把饭热热。”少年将她身子按下去,在她额角一吻。
  “不要,我来吧,你的手腕还伤着。”
  “嗯?”少年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短促地一声便叫温荞乖乖退让。
  “那我和你一起。”
  程遇没再拒绝,倒是她起身时虚软地晃了一下。
  程遇眼疾手快扶住她,正色问她怎么了。
  温荞咬住嘴唇轻轻摇头,撑在沙发的手指微微泛白。
  经过餐桌时,上面放着便利店的袋子,程遇随手掏出里面的醋,以及一盒糖果?
  他将糖果拿在手里,偏头看向温荞。
  那个温柔漂亮的女人内敛地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没有说话。
  程遇低头看看糖果,良久又看向她,浅淡地弯起唇角,“谢谢,我很喜欢。”
  他转身准备进厨房,不经意望向侧边的垃圾桶,顿了几秒,问,“你还买了一块蛋糕?”
  “嗯?”温荞一愣,随着少年的视线望去,然后看到了垃圾桶里摔得稀烂的那块红茶千层。
  “哦……我,我上楼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它摔坏了。”她低声解释,对他讪讪一笑又迅速垂下眼睛,紧咬的唇瓣失去血色。
  程遇没说话,看她一眼直接蹲下去撩起她的裤腿,看到原本雪白的双膝上可怖的两团淤青。
  他默了一瞬,抬头看向她,然后说:
  “摔了?”
  “没事?”
  “不和我说?”
  “没有。”温荞下意识想躲,被他握着腿肚愈加温柔地摩挲。
  于是她更加毛骨悚然,也更明白自己不能躲。
  老实坐在凳子上由他处理伤口,末了才终于听他开口“还有没有伤到其他地方,有没有擦伤?”
  “没有没有。”温荞连忙回道,然后踟蹰地问,“你的手腕,要不我也帮你再处理一下吧?”
  “不管,让它流。”已经站起身收拾药箱的少年斜睨她一眼,轻飘飘道。
  “……”
  蛋糕最后到底是被捡起来并被他一口不让地吃完。
  因为失去的只是外观,蛋糕的甜美和干净被包装包裹着依旧存在。
  他是这样说的。
  可他这样温柔的时刻也只到这里。
  手心、腿根,热汗、眼泪。
  只有月光的房间里温荞被缠磨着疯狂了个彻底,思绪混乱又觉全部是他,一直没找到机会机会问清,直到第二天上午课间所有人到年级主任办公室才明白事情原委。
  昨天晚上是几个月之前骚扰过他们的那群混混又来找事。
  本来林沂因为住校是碰不上这种事的,可昨天因为他临时请假回家所以半道被堵在巷子。
  他远远看着苗头不对,一边绕路和那群人兜圈子,一边第一反应向程遇求救。
  程遇收到消息在温荞出门几分钟后也出门了,可他到的时候林沂已经被那群人逮住,并持刀威胁。
  所有老师被召来开紧急会议,校长和主任在前面义正言辞讲话,温荞兀自心惊肉跳。
  几个月之前竟然已经发生过校外霸凌事件,这次还持刀威胁?
  上次她被罗然威胁,只感激程遇他们突然出现,事后却没想起来问已经那么晚了他们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后知后觉想起来那些不对劲,温荞简直后怕。
  她面色难看地朝少年看去,少年同样直勾勾盯着她看,而后狡黠地略略挑眉,捻了捻手指。
  诶,这个小混蛋。
  还好校长还算护犊子,不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是“绝不姑息”报警处理。
  不过以他们校长的德行,这次是“护犊子”还是“护心肝”,看着程遇缠满绷带的手腕,林沂和所有人心里都门清。
  可是……
  会开完人流散去已经上课时间了,回头看看远远落在后面的程遇和温老师,一个人鼻青脸肿往回走的林沂搔搔头发,总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首先,那群傻货找茬是刚开学的事,为什么安分那么久现在突然找事?
  其次,他们闹事的节点怎么卡的那么巧,刚好他回家他们就来找事?
  怎么说,他突然决定回家,其实和程遇有点关系。
  他昨天回家并非正当理由,而是他白天说他一个表哥前几天去美国看了NBA的比赛,帮他要到了一个喜欢的球星的签名。
  季然这没见过世面的嚷着要看就算了,没想到旁边程遇会突然开口,说他也想看。
  他当时有点愣,因为之前那一码子事他单方面别扭地减少和程遇说话了。
  他不觉得他是真的稀罕这种签名,而把那句话当做一个缓和关系的台阶,所以他见好就收地说他晚上回家,明天把东西捎来给他们开开眼。
  程遇笑了笑,没有说话。
  所以这件事微妙就微妙在这。
  至于他八点多一到就开始和那群人干架,那时他的气势让他觉得这完全就是来了一个疯子,要把那群人都打死来着。
  但就这样的疯子,怎么他一个眨眼的功夫便被人在手腕划了一刀?
  最后,也是林沂越想越觉怪异的一点。
  他们从医院分别的时候,程哥已经说了到家和他说一声之后为何又特地补充说他最好还是打个电话,他一般不看短信。
  原本这话放其他人那儿就是很正常的事,可怎么在他那里就变得怪异,莫名觉得违和,别有用心?
  这样想着,即将踏进教室的林沂在门口站定,忍不住望向后面并行的两人,不防原本正和老师微笑讲话的少年突然一个视线扫来。
  他那眼神极快,扫他一眼便面色如常继续和旁边的女人继续讲话。
  可那眼神。
  又是那种从容无谓,却又肆无忌惮隐含挑衅的冰冷神情。
  林沂一愣,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可他为何后知后觉一个寒颤?
  温荞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交锋,只在他快进班时,突然定住。
  程遇也不着急,同样站住,耐心等她开口。
  温荞抬头看他,又垂下眼心疼看向他的手腕,半晌小声说,“算了,我还是给你买块玉去开开光保平安吧。”
  “我不信那种……”
  “嗯?”
  少年失笑,抑住摸她脑袋的冲动,终是说:
  “好,我一定随身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