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接着便见他们脚下出现三个蒲团,依次排列。
  江叙舟与沈墟对视一眼,随后江叙舟为不可见地微点了点头,两人这才达成共识,双双坐到了蒲团上。
  正如无涯渡无数个日夜,弟子跪坐于师父案前,聆听教诲。
  空中一时静了,屋前三个人却谁也没说话,都在静静地等着。
  不知多久,脚步声传来。
  一个人影跪坐在了他们身边。
  江叙舟微微抬眼,余光扫到此人落下帽檐,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神情却远非烬千灯惯常的轻佻,也并非沈墟那版冷漠的倨傲。
  而是木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惯红尘喧嚣却又从不关心的的木然。
  阿离——或者说如今的勾魂使开口,说出的语节带着浓厚的滞涩感,听得出已经许久不曾与人说话。
  “我记得你,”祂看向的却是江叙舟,“……你为什么回来了?”
  江叙舟笑了笑:“执念未消,总要回来的。”
  从他在自己身上留下那个系统开始,便注定他不可能永远在异界逗留。
  阿离点了点头。
  祂又看向掌教。
  “我也记得你。你送了很多人入轮回。”
  “做师父的,应该的。”
  沉默。
  片刻,祂说:“我尚有一根因果线在你身上,”此话对的又是江叙舟,“你怎样肯解?”
  阿离似乎并不习惯与人交流,东一榔头西一棒,每一句话都出乎预料。
  江叙舟目光却看向掌教。
  他唇角勾着,眼中却没有笑意:“我解不了。”
  “……”
  江叙舟道:“这条因果线对面,系的并非是你。”
  “而是烬千灯。”
  阿离木然无波的目光中第一次有了神采。
  “不如,”江叙舟语气很温和,转过脸来,漂亮的眼珠中倒映出阿离的脸,仿佛很专注、很温柔,“你让烬千灯出来,我现在就与他解了这因果线,如何?”
  第65章 结局上·归处(3)
  所以烬千灯才这么执着于江叙舟。只要他与江叙舟的因果还在, 勾魂使要完全消灭他的魂魄就总有阻碍。
  空气静了半晌,江叙舟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沈墟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在这近乎对峙的沉默中,阿离仿佛没有感受到桌下的小动作, 目光始终看着江叙舟。
  罕见的,那眼睛中渐渐带上诸多情绪, 疑惑、思量,竟有了几分凡人的神采。
  片刻, 祂伸出一只手。
  江叙舟感到沈墟将自己抓紧了几分。
  他面不改色,目光中透出询问。
  阿离:“绑住我。”
  江叙舟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讶然的:“你就这么……?”
  “不是我相信你,是‘阿离’相信你。”
  江叙舟哑然,接着便听对方接着道:“捆好。别把烬千灯放走了。”
  他看了一眼其他两人,得到肯定后, 从沈墟手中拿到轮回境,一手扯出魔丝。
  刚要触及阿离,便被一手挡住。
  “不可让别人沾手。”
  江叙舟知道祂是担心烬千灯出来后会跑,可在场其他人于他而言都是极信任之人, 便解释道:“无妨, 掌教和沈墟都……”
  “只许你沾手, ”阿离打断他,“……‘阿离’交因果线的人, 是你。”
  江叙舟见拗不过, 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祂没有再反抗,魔丝十分温顺地爬上了阿离的身子,顷刻将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直到“阿离”睁开了眼。
  “……”
  烬千灯眼珠微微转了转, 而后慢慢聚焦。在见到眼前几人时,诧异道:“几位是……?”
  而后刻板地惶恐道:“如此客气, 这么多人迎接我?”
  话是这样说,江叙舟分明瞧见他眼底一片冰冷,目光还时不时往外挪,显然是想跑。
  于是笑道:“是,贵客不常来,自要好好招待。”
  说罢扬了扬手中魔丝,示意烬千灯安分些。果真,魔丝那头动了动,显然是烬千灯不动声色试图挣脱,却很快归于宁静。
  “想干什么?”烬千灯眼中常含的戏谑终于褪去。
  江叙舟:“劳驾您帮个忙,把因果线解了。”
  “解不了。”
  江叙舟却笑了:“是解不了,还是不敢解?”
  烬千灯便不说话了,唇边的微笑却十分显眼。
  因果线不解,勾魂使便无法受洗,他还有生存的余地;若解了,即刻就能暴毙,莫说莫说现世,便是将来轮回转生,这世上也不会再存在烬千灯这抹魂魄。
  江叙舟将一切了然于心,却并不感到棘手。
  当着烬千灯的面,他指尖凝聚起魔气,猛然往自己太阳穴上刺去。
  烬千灯脸色大变。
  他仿佛忘记了自己身上的桎梏,下意识伸手向江叙舟的手攻去。
  两只手在半空僵住了。
  烬千灯死死盯着江叙舟的眼,仿佛被凝固一般,余光看见他堪堪停在皮肤边的指尖。
  “你疯了?!”
  他极为罕见地出现这种恐慌表情。
  “你想要成为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意识的痴呆吗?”
  解除因果线的方法很少,却都有同一个模式,就是某方完全失去有关另一方的记忆。
  包括死亡。
  包括失去意识。
  烬千灯转头去看这片空间中的其他人。
  沈墟没动,掌教也没动。
  他脸上展现出一种茫然:“你们不是很在乎江叙舟吗?就任由他这样?!”
  沈墟没有看他。他依然维持着那个与江叙舟并肩的姿势,高大身躯微微坐在江叙舟身后一些,透露出保护的以为。
  “这是他的选择。”沈墟侧脸看着江叙舟,平静地说。
  烬千灯简直觉得这些人都疯了。
  自从江叙舟穿回来后,他就完全失去了从前那种掌控感。这些人的几乎每一步行为都会超过他的预料。
  谁记得他最开始来到这里,还与沈墟合作,是想要弑“神”的?
  他试图劝说江叙舟:“何必使用如此惨烈的方法,明明可以……”
  却被江叙舟笑吟吟地打断。
  “但对我来说,你最好的结局,就是无声无息、极端痛苦地,从这世界永远消失。”
  扑面而来的厌恶与恶意。
  烬千灯愣住。
  即便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实,但真正面对时,他仍旧有些无法接受。
  沈墟忽然又转过头,对他道:“无论他做什么决定,都与你无关。”
  “因为我会一直在他身边。如果他因为抹除记忆而忘记了自己是谁,我就会拥抱他、陪伴他,直到他重新找回自己;如果他要因此奔赴死亡,那么我会代替他,令他死而复生。只要是他的决定,我都会支持,并用我的一切陪伴他。”
  因为有沈墟在,所以江叙舟的一切,都与烬千灯无关。
  江叙舟:“所以,现在,可以安心去死了么?”
  烬千灯紧紧地抿着唇。
  他对现在的情况感到愤怒,却又有一种深深的愤怒。
  无从得知这种无力与愤怒意味着什么,或者说根本没有勇气去探寻。
  第一次,烬千灯低下了头。
  “好吧,”他失神地喃喃,“那么,请至少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吧?”
  虽低着头,睫毛遮掩下,烬千灯眼中仍旧似有两簇跳动的火焰。
  江叙舟看见了。
  他知道烬千灯的秉性,知道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他也知道烬千灯过去的一切。
  生命的源头就是为承载错误而生,填满他童年的只有仇恨与嫉妒。如此说来,长成如今的模样也无可厚非。
  从这方面来说,江叙舟并不愿意指责烬千灯。
  但他更不可能就轻飘飘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叙舟面上没有露出丝毫不忍心的神色,他只是平静而残忍地注视着他。
  “你身上的魔丝,是勾魂使——或者说阿离,主动提出让我捆上的。”
  “他甚至没有提出让我对等地押下什么东西。”
  对此,江叙舟也十分诧异。他原本几乎已经想好要付出什么了,一个能够暂时共命的符咒,或者能操控自己的什么阵法。
  可阿离是这样果断。
  长久的沉默。
  “……如果,你也曾在无涯渡长大,或至少曾在无涯渡生活过,如今会有不同吗?”
  但江叙舟知道,每个人心中都有答案。
  阿离经历的一切,作为同个身体中的另一个魂魄,烬千灯完全可以感同身受。他只是无法操控身体而已。
  烬千灯垂下眸,认输一样:“我明白了。”
  他用右手小指在心口一扫而过,江叙舟便意识到什么似的,同样用指尖拈起魔气,同样在自己心口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