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塌
  羽田。
  徐钦州从抽屉里翻出三本不同颜色的护照,小卡包,菜市场批发白菜似的。落地日本,陶依依回头看了看,掰着指头数跟着她的人数,数不清干脆就算了,她还是惶惶然的不明所以,只能得出徐钦州终于疯了的结论。
  周围尽是来往的旅客,她背着一个双肩包,扑面而来的热浪袭来,身边是一个徐钦州指派来的女人,引着她七拐八拐过了海关,拿到盖上蓝印的本子,耳畔是极陌生的语言。
  她跟着女人钻进一辆车里,徐钦州在日本有几套公寓,不是他名下的,都在港区,离她之后要上学的地方很近。大片落地窗前的东京塔,家具都十分齐全。陶依依有些担心在学校的生活,更多的是开心,不用再偷偷摸摸的出去打杂工,住好大好大的房子。
  这年她的生日也是在日本过的,对陶依依而言,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法定意义上,陶依依终于成为了一个满十八岁的成年人,拥有了逐步正常的校园生活,语言障碍不小,但陶依依在港期间也锻炼了很多的英语,这也让她交到了很多的朋友。
  徐钦州联络她的频率并不低,要求她每晚都要和他通电话。陶依依专门为他准备了一个小日记本,将一天内的所见所闻全部记录下来发给他。
  她不发,徐钦州也会第一时间知道,跟着陶依依的保镖太多了,浮夸的铺张。但更喜欢看陶依依亲手描画的东西,以及讲着讲着陶依依绘声绘色起来,见他不说话,又小心翼翼的闭上嘴。来之不易的自由她很珍惜,不想再惹怒徐钦州。
  生日当天,徐钦州替她请过假。
  陶依依收到了很多礼物,堆在房间里摇摇欲坠的。她把手机摆正放到地毯上,徐钦州在视频那端,她并拢膝盖跪着拆丝带,捧起一个很可爱的毛绒挂件,在摄像头前面摇了摇:“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徐钦州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摄像头黑漆漆的,停了一时半刻才回答:“嗯?嗯,好看。”
  陶依依瘪着嘴巴收回去,把它认真的挂在自己上课用的包包上,拨弄了一下它的小耳朵。
  徐钦州清了清嗓子,似乎又抽出一张纸,边低着头擦拭边说:“你去门口拿趟东西,有我买的。”
  陶依依惊讶道,“欸。”她屁颠屁颠的打开卧室门,门口静静放着一个硕大的箱子,抵上半人高。重的要命,陶依依拼死把它推进房间,气喘吁吁抱着箱子:“这是什么啊?怎么会这么重。”
  徐钦州吞云吐雾:“拆开看看。”她乖乖的拿剪刀剪断封条, 里面是几个精细包装的礼品盒。
  一条重工的珍珠珐琅项链,橙红色盒子里是一只粉色亮皮的手拿包,小小的只比手掌略大一些,这很符合少女的眼光,她惊喜的摸了摸光滑的纹路,但又要装作不甚在意的摸样,把唇角耷拉下去:“谢谢。”
  徐钦州说,“你还有一个盒子没拆。”陶依依埋下头去挖出最后一个埋藏在底部的礼盒,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识,摸起来也轻飘飘的,她掀开盒子摸出一份合同,上面密密麻麻的日本字。看不明白,她掏出另一个手机翻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放错东西了吧。”陶依依提醒道。
  一份房产产权的变更协议。
  徐钦州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脸孔,这时候的相机并不算高清,但她怯生生的表情仍然分外明显。陶依依正在住的这套公寓,不,现在应该是她的公寓了。
  海外的资产本就不在他自己的身上,他收到的无以数计的东西,分出一个微不足道,送给陶依依却觉得再贵重不过了。买卖足够划算把她吓得说不出话,徐钦州盯着烟灰抖了抖砸在桌面,“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生日快乐。”
  “依依从今天开始就是大人了。”他说着觉得好笑,温情脉脉。甜言蜜语与许诺,甚至是唾手可得的金钱,其实没什么是真的,这世界很少有事情是真的。他把在外的财物转了大部分到陶依依名下,疑神疑鬼别人“”会骗他,但陶依依不会携款跑路。只要动动嘴的功夫就能让一个人肝胆涂地,活在幻想里,陶依依从未走出来过,这是精心包装过的人生。
  陶依依把合同收好放回原位,小声说了什么。徐钦州听见了,她飞快挂断了电话。
  学习日语是个苦恼的过程,陶依依抱怨过好几次,甚至打电话给徐钦州又哭又闹的要回国。徐钦州本还有耐心安抚几句,时间长了,陶依依察觉出他的疲倦,晚上抱着枕头止不住的委屈,但也不再主动和徐钦州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不看新闻,但新闻里几个经常露面的官员消失了,再出现的时候,基本已经只剩下一个名字落在网站的通告栏里。
  徐钦州这段时间很少联系她,甚至从五六天前就开始销声匿迹。陶依依按部就班的上课下课,全日本最扬名的经济学家曾诞生于此——跟她没什么关系。陶依依结识了一个中国留学生,约着一起去喝下午茶。
  陶依依低头搅拌着咖啡,拉花被她搅烂成了一团难以辨别的液体,餐厅里咖啡机的嗡鸣声很多人喜欢听,像是需要听白噪音入眠,但陶依依不喜欢,听起来尤为烦闷,她好奇地问:“你是哪里人呀。”
  “从北京来的。”
  陶依依唔了一声,“是这样。”
  女孩子也礼貌地问了问她的出处,陶依依莫名激起了对自己家乡的热爱,“我是大连人的。”
  在抵达美丽的北方之珠前,已经没有人不知道这个新兴城市。但它的成果得益于一个,“喔,是大连!”
  “曾经徐书记领导的地方啊。”陶依依简直惊掉了下巴,怎么会有人提到一座城市,想起的不是海湾,不是高楼与广大热烈市民,而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你不会不知道吧?”她被拷问,难堪的吱呜:“我知道,但对这个实在不了解,也没什么兴趣...”
  “难怪呢,可在电视上看到他的时候,总觉得很帅!”托起脸浑身冒粉红泡泡,“小的时候看新闻联播,晚上看不到他的脸我会很难过的。”陶依依更加哑口无言,她吓得不知所措,委婉的提议:“也不用这样想吧,我觉得就是一般人。没有最近很出名的那个明星帅。”
  “也是呢,听我爸爸说,他最近也自身难保了。”陶依依停下手上搅咖啡的动作,惊异道:“真的?”
  光影斑斓的割出几块碎玻璃,柔和的颜色,但太阳背信弃义的炎热,陶依依在空调房里,汗水不动声色的从后背沁出流淌,她手指攥着咖啡杯的把手,指甲透出不健康的白色。
  “应该是真的吧。不过他们这些人之间的事,也说不好。你来尝尝这个蛋糕,我觉得好好吃哦!”陶依依心不在焉的吃下蛋糕,脑海里却不由自主的钻出一个念头。如果是真的,那么她的手上还有多少钱可以花?她焦急地回家去清点自己的好东西们。
  着急出手只能以低廉的价格卖出去,但好在她现在也是一个有房子住的富人。如果是真的,她收拾好自己手上的证件放进小包里,塞到床底的角落。旁边用箱子杂乱的堆砌,遮遮掩掩,陶依依盖上被子。
  她晕头晕脑的上了几天课,想着要不要抓紧时间跑开。现在的生活纯洁无瑕,她害怕徐钦州的拖累,比如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双手就已经被镣铐捆住。这次不是情趣用品,而是颠沛流离的几个小时飞机,关到铁栅栏里坐牢。
  半夜陶依依从枕头里摸出那几张薄薄的纸,小夜灯亮着,她也许已经背熟了这份合同,翻看过无数次。陶依依迷茫了起来,一个烫手山芋落在她心头,丢也丢不掉,拿着却总是惴惴不安。
  一个人的时候,她奇怪地不适应,明明应该很熟悉自己睡觉的感触,陶依依急切地吸吮起被角的气味,只有她经常使用的沐浴露,身体乳的果子味道。如果犹豫不决的时候可以扑到一个人的怀里,等他托着屁股抱起来,吻去她所有的眼泪。
  紧接着应该狠狠抽她几个耳光,数不尽但疼在皮肉的巴掌印,麻木不仁的承受,皮肤变得滚烫泛红哪怕疼痛和伤疤已经再也无力消除。被他掐着脸蛋搂在怀里睡觉,时常因为汲取不到呼吸而猛然惊醒。好过一厢情愿的,这样无聊透顶的自白。
  陶依依既软弱,也不聪明。她表现出极度的厌恶与疲惫,睫毛垂萎地遮住黑色瞳仁,白色的瞳仁暗幽幽的爬满血丝,遏制不了自己砰砰作祟的心脏,命运放荡潦草的指引,指引她仍然要卑躬屈膝。
  我哭了。
  不得不无能地承认,为了一个带给她罪孽胜过安稳,痛苦胜过幸福的人,她无可救药的哭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