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玉冠也不知在哪儿掉了,发丝散落在肩背上,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姿更添几分如玉将碎的纤细温润感。
  似是被看久了,沈临桉眼睫颤了颤,抖落一点细细的雪粒,却并未别开脸,而是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顾从酌缓步靠近,最终半蹲在自己面前。
  “能起来吗?”顾从酌问他。
  沈临桉略一迟疑,摇了摇头。
  顾从酌“嗯”了一声,视线没在他的腿上停留,而是直截了当道:“殿下,冒犯了。”
  沈临桉目光微闪,没等他疑问出口,一双有力的手臂就已经穿过他的膝弯与后背,许是觉着姿势不对,右手还动了动,将他整个人往上一颠,调整成不至于让人难受的姿态,才稳稳抱了起来。
  “天寒地冻,便请殿下先离开这里吧。”顾从酌一个眼神,示意常宁别落下那架险些寿终正寝的轮椅,将沈临桉轻轻放在了马背上。
  他自以为是“轻轻”,实则许久不与沈临桉这样瞧着便风摧欲折的贵人打交道,腰间剑柄不轻不重地在人脊背上磕过去,弄得人疼得颤了两下才坐稳。
  顾从酌瞥了一眼,随手将大氅解下来给他披上,这才牵起缰绳,让马跟着自己慢慢往前走去——
  顾从酌再粗神经,也不可能与皇子同骑,这像什么话?
  *
  马蹄笃笃。
  “顾少帅如何认出我的?”沈临桉轻声询问,仿佛是随口起了个话头。
  其实这很简单,方才望舟那声“殿下”着实称得上撕心裂肺,再加上当今皇帝子嗣不丰,唯三子二女而已,而三皇子幼时遭逢意外、双腿不良于行,并不是什么秘密。
  顾从酌神色不变:“三殿下虽然深居简出,但臣多年前曾护送大公主出塞和亲,有幸在城墙下远远见过三殿下一面。”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顾从酌早忘记当年来为大公主送行的有谁了,但料想皇子总会露个面,干脆拿此当个缘由。
  “原来如此。”沈临桉果然不再追问。
  顾从酌也随口问他:“殿下为何深夜在这林中?随行侍卫呢?”
  沈临桉垂着眼:“来求医,中途遇到埋伏,不小心和侍卫走散了。”
  顾从酌也是鞑靼人的眼中钉,像这类刺杀没遇过百次也有数十次,以己推人,沈临桉想来也是招了什么仇家。
  恭王、二皇子,还是四皇子?
  他于是提议道:“不如臣派黑甲卫去殿下遭遇暗杀之处搜查一番,兴许能发现是谁想要害殿下。”
  “好。”沈临桉应道。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话音夹在风雪里有点戛然而止的意味,顾从酌推测他可能也想问些“顾少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之类的问题,等了等,先等到的却是从前方探路回来的常宁。
  “少帅,风雪太大了,得找个地儿先落脚,”常宁跳下马,跟顾从酌说道,“前头不远有个寺庙,在那凑合一晚?”
  顾从酌一行人糙惯了,行军在外,睡雪窝里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不知道这京城长大的三皇子殿下能不能接受。
  “不必顾忌我,”沈临桉语调平缓地说道,“我外出求医,也常借宿庙中。”
  最后一点顾虑烟消云散,顾从酌略一抬手,身后的黑甲卫立时四散开来。
  庙里待不下这么多人,他们会自行在合适的位置扎营,巡视警戒。
  *
  黄瓦红墙,香烟缭绕。
  香藏寺处在半山腰,若是春日踏青此处,想必处处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可惜现下正值寒冬,草木凋敝,平添寂寥。
  山寺门前最后只立了四个人。常宁放下扛了一路的半坏轮椅,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攥住门环“哒哒”地叩门。
  没等多久里头便响起了阵拖沓的脚步声,先是隔着寺门,颇为警惕地从门缝里打量了他们一眼,许是见他们衣着气度不凡,才爽快地打开门。
  “夜深雪大,难以行路,”顾从酌客客气气对着正中央身披袈裟的和尚说道,“劳烦住持师父行个方便,让我等借住一晚,避雪过夜,感激不尽。”
  他措辞得当,并不咄咄逼人,然而在这风雪夜里,有个披甲带剑的人物忽然造访,这本身已经很够人忐忑不安。
  例如慧能住持身旁的两个和尚,眼神就有些飘忽,仿佛不太想答应。但许是慧能看出了他们来历不凡,不愿空惹是非,还是开门让他们进来了。
  朱红寺门咯吱一声,打开条仅容两人并肩而行的小道。
  顾从酌栓好马,见望舟搀扶沈临桉下马时有些吃力,干脆送佛送到西,将人重抱进怀里,大跨步地朝厢房走去。
  一回生,二回熟。
  顾从酌没想到这道理有朝一日还能用到照顾皇子兼伤患上,但总归他这回格外顺当,将人妥帖安置在了房中的矮榻上,便准备起身告退。
  若换作旁人,恐怕还会借着这个机会和三皇子套些近乎,哪怕他是个人尽皆知的“废物皇子”,但人情这东西好过没有。
  可换作顾从酌,他直接毫不犹豫就出了厢房,关门的动作都格外顺手利落。
  “顾少帅,”沈临桉叫住他,嗓音温和地说道,“今日之事,多谢少帅相助。”
  顾从酌闻声身形一顿,听到后半句却明显没往心里去。于他而言,救沈临桉既是路见不平,也是分内之事,没什么值得谢的。
  他答道:“举手之劳而已,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第3章 入梦
  夜幕四合。山寺的风凛冽,吹得木窗连带支着它的窗……
  夜幕四合。
  山寺的风凛冽,吹得木窗连带支着它的窗棍都噼啪作响。
  常宁正要去关窗,打那道不高不矮的缝儿里却突地一头扎进个毛绒球,见来的是常宁,又蹦哒两下转过身去,拿屁股对着他。
  “少帅,朔北那边来信了!”常宁不好跟它计较,取信都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
  雪球送完信也不着急走,在房间里自个儿找了个舒适的地儿窝着,捋毛。
  顾从酌迈进厢房,习惯性地抬手要去解狼皮大氅,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干脆若无其事地伸手去接信。
  常宁颇有眼力见地点了烛火,顾从酌也不避他,坦荡荡就将装在竹筒里的密信拆开,借着这点微弱烛光读起信来。
  信不长,拢共也就十一个字,不仅字迹潦草如鬼画符,还连署名都不带——
  “北疆有我和你爹,你放心干。”
  *
  来信不可多留,很快便被燃尽。
  常宁没来得及扭过身,被迫将那封信看了个遍。
  他索性将佩刀扔在桌上,提起气势摆出逼问的架势,问道:“顾从酌,我就是不明白,咱到底来京城干嘛?”
  先前顾从酌说要带一支黑甲卫回京,常宁还以为是有什么急事非得到京城办,比如再送个公主和亲之类的,可等他上路了才琢磨出几分不对。
  官差要事必定下旨,边军无令不得擅动。顾从酌点兵只在这三日,寻常请旨根本不够信件来回,只能是密报、急报。
  常宁沿路在心底排查了个遍,也没想起哪片地界传来了起兵造反的消息,但只看顾骁之与任韶的态度,也够他气急了。
  但常宁气的不是顾从酌可能会把他带进什么危险的境地,而是气顾从酌什么都不说,生怕把他牵扯进来似的。
  “压根没把我当兄弟!”常宁想到这里,又挺了挺胸膛,底气十足。
  顾从酌八风不动。
  他早猜着以常宁的性子必定刨根问底,先前不开口只是怕人多嘴杂,毕竟镇北军里都能混进恭王的人动手脚,那么即使是他的黑甲卫,也难保没有奸细。
  但此刻,厢房中唯有他们二人。
  “来查一个人。”顾从酌淡声回道。
  常宁紧接着问:“谁?”
  顾从酌缄默不语,以指尖蘸了一点凉透的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常宁越看眉头拧得越紧,忍不住提醒道:“陛下有令,边军不沾京中庶务……”
  他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自己想简单了:顾从酌回京在陛下那里过了明路,大帅和夫人也曾来送行,也就是说,陛下和镇北军已在某些方面达成默契,或是已经发现了某些人有不臣之心……
  常宁气势退去大半,顾从酌继续扔下个大雷:“何况,还有一支边军欲助他为乱。”
  常宁闻言一愣,下意识在脑子里画了张疆域图:大昭地域辽阔,朔北驻扎镇北军,由镇国公夫妇领兵;东部有辽东军,由同样随陛下打天下的东宁公管辖,但年事已高;往西则有平凉王的封地,统管西南军。
  先帝是于战乱之际起事,行至金銮殿时却遭暗箭中伤。当今陛下在顾骁之等人的支持下匆匆继位,为稳朝局,不得不将当时最为信任的将领分派各地驻守。
  如今,陛下坐皇位已二十二年,说长不长,鞑虏仍在犯边;说短也不短,二十二年已够人心生变。